【科普專欄】房價上漲讓大家更富有？科學分析迷思 (陳明吉)

作者：陳明吉 / 國立政治大學財務管理學系教授

根據台灣家庭收支調查統計，房地產占台灣家庭資產近百分之四十，是家戶財富極為重要的一環。當房價上漲時，一般人直覺認為屋主財富增加，應該會擴大消費支出，這在經濟學上稱為「房屋財富效果」。然而，房價變動真的能讓人們更敢花錢嗎？一項針對台灣四大都會區（台北市、新北市、台中市與高雄市）的研究，將家戶支出細分為食品與菸酒、衣著服飾、醫療保健、交通、通訊、娛樂和文化服務、教育以及總消費等八大類型，運用了嚴謹的計量經濟學模型，深入探討房價變動對家庭消費決策的真實影響。

預期與不可預期：生命週期理論的科學檢驗

在探討房價與消費的關係時，必須區分這個價格變動是「意料之中」還是「突如其來」。依據理性預期生命週期與恆常所得假說，家庭在規劃跨期消費時，早就把「可預期」的所得與財富變化算進日常預算了。因此，當期的消費決策已經反映了過往所有的公開資訊，只有當面臨「不可預期」的財富震撼時，才會真正改變當前的消費行為。

為了精確分離出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影響，一項由政大地政系朱芳妮教授等人的研究團隊使用了兩階段最小平方法與工具變數法進行計量實證。這個計量方法的功用在於能夠有效解決房價、所得與消費同期發生時互相影響的「內生性問題」，並透過落後期的數據作為工具變數，在第一階段估計出家戶可以預測的「可預期變數」。接著，再把第一階段模型無法解釋的「殘差值」，精確定義為突發的「不可預期變數」。透過這種科學拆解，研究得以提煉出最純粹的房屋財富效果。

可預期的房價變動：對消費幾乎無影響

經過計量模型的運算，實證結果完全呼應了理性預期理論的核心觀點。研究發現，無論是食品菸酒、衣著服飾、醫療保健、交通或通訊設備等絕大多數的消費種類，對於「可預期」的房價變動皆沒有呈現統計上的顯著反應。唯一的例外僅有台北市的娛樂和文化服務支出，在可預期的房價變動下出現顯著反應。但就全台整體而言，家庭的實質消費行為並不會因為早已預料到的房價漲跌而產生明顯改變。

不可預期的房市震撼：南北財富效果大不同

然而，當房價發生「不可預期」的變動時，市場便展現出極為強烈且充滿區域差異的純粹財富效果。研究將台灣四大都會區依據住宅負擔程度分為雙北地區與中南部地區，數據發現了令人驚訝的南北反差：

• 中南部地區展現正向財富效果： 在台中市與高雄市，多數消費種類對於不可預期的房價上漲呈現正向顯著的反應。這意味著中南部的家庭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房價增值時，確實會感受到實質財富的增加，進而願意打開錢包，擴大各項日常與服務開銷。
• 雙北地區陷入高居住成本陷阱： 令人意外的是，在房價所得比與貸款負擔率皆遠高於全台平均水準的台北市與新北市，不可預期的房價上漲反而對交通、娛樂和文化服務以及總消費等支出產生了顯著的負向影響。
• 財富效果被抵銷的底層邏輯： 研究推論，雙北地區的住宅負擔極為嚴峻，房地產市場的價格波動也相對劇烈。房價飆漲雖然讓有殼蝸牛的帳面財富增加，但也同時反映了未來整體居住與生活成本的急遽攀升。為因應高昂的潛在成本，雙北家庭反而被迫縮減非必要的權衡性支出（如休閒娛樂），透過預防性儲蓄來滿足未來的居住需求，導致財富效果被嚴重抵銷。
• 基本生活消費無顯著地區差異： 儘管服務性消費在南北都會區呈現兩極反應，但對於食品與菸酒，以及能見度較高的衣著服飾等生活必要支出，房價變動所帶來的影響在全台四大都會區之間並沒有顯著的地區差異。

這份科學研究明確指出，台灣各縣市房市的不動產特質差異極大，房價上漲所帶來的正向財富效果，在居住成本高昂的雙北地區不僅會被抵銷，甚至會轉為實質的負面衝擊。這項科學發現提醒了我們，探討資產變動對總體經濟的影響時，不能僅以全國一致的視角進行評估，而必須考量區域住宅負擔差異對家庭真實消費力的深遠影響。

本文由陳明吉改寫自：朱芳妮、楊茜文、林俞君、洪志興，(2022)，從消費支出檢視房屋財富效果，經濟研究，Vol.58, No.2, 247-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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